陈国汪:中国银行业已进入低息差、贷款过剩和AI赋能“三个时代”
作者:金融界银行研究院院长陈国汪
当前,中国银行业正经历深刻的结构性变革,低息差时代、贷款过剩时代与AI赋能时代三重叠加,共同构成行业发展的新范式。研究表明:银行业净息差从2019年末的2.20%降至2026年一季度的1.40%,累计收窄80个基点,低息差环境具有长期性;2025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直接融资占比达46.9%,债券与股票融资合计占比47%,首次超过贷款占比45%,融资结构变迁不可逆;全行业金融科技年投入超1800亿元,AI大模型从试点走向规模化落地,智能化转型进入深水区。银行业需以非息收入破局息差收窄,以综合金融服务应对贷款降速,以AI全面赋能实现减量提质,走出差异化高质量发展之路。
一、低息差时代:盈利模式的根本性重构
(一)息差持续收窄的趋势性特征
净息差持续收窄是近年来中国银行业最显著的阶段性特征,且具有长期性、不可逆性。从官方披露数据看,商业银行净息差已从2019年四季度末的2.20%高位,持续下行至2026年一季度末的1.40%,累计收窄80个基点。分年度看,2023年全年净息差为1.69%,2024年降至1.53%,2025年进一步降至1.42%的历史低位,下行趋势十分明确。
分机构类型看,各类银行息差普遍承压但存在分化。截至2025年末,国有大行净息差为1.30%,股份制银行为1.56%,城市商业银行为1.37%,农村商业银行为1.60%,均处于历史低位。值得关注的是,截至2026年一季度,已有18家中小银行净息差跌破1%,个别省份的银行业出现亏损,中小银行息差压力尤为突出。
2026年二季度以来,随着高息存款集中到期重定价、存款利率自律机制生效,部分银行息差出现边际企稳迹象。但这种企稳属于阶段性修复,从长期趋势看,息差回到2%以上的历史高位已无可能。
(二)低息差形成的深层动因
息差持续收窄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,具有深刻的宏观经济背景:
一是实体经济融资成本持续下行的政策导向。 近年来,货币政策坚持服务实体经济,持续推动融资成本下降。2026年6月新发放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约为3%,比上年同期低约20个基点;新发放个人住房贷款利率约为3.1%,处于历史低位。贷款利率下行速度快于存款利率,直接挤压息差空间。
二是存款定期化推高负债成本。居民风险偏好下降,存款呈现定期化、长期化趋势,银行付息成本刚性较强。以某国有大行为例,其定期存款占比从2020年的约55%上升至2025年的约68%,导致综合负债成本下降幅度远小于资产端收益率的下行幅度。
三是有效信贷需求不足加剧价格竞争。优质信贷资产稀缺,银行间“抢资产”现象突出,贷款定价内卷,进一步压低资产端收益率。
四是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必然结果。随着LPR改革深化、存款利率市场化推进,银行自主定价空间扩大,但也加剧了同业竞争,息差向国际成熟市场水平靠拢是长期趋势。
(三)国际经验:低利率环境下的银行业转型
从全球视角看,低息差是成熟经济体的普遍特征。日本银行业净息差长期低于1%,目前约为0.6%;德国银行业净息差稳定在1%左右;欧元区在负利率时期息差也持续下行。美国银行业净息差相对较高,约为2.5%-3%,但主要得益于其独特的市场结构和存款成本优势。
国际银行业应对低息差的经验可资借鉴:
德国模式:全能银行+差异化定位。德国绝大多数银行采用混业经营模式,非息收入占比达40%以上。德意志银行2024年非息收入占营收比重达56.58%,通过证券、保险、资产管理等业务有效对冲息差收窄影响。同时,德国银行业分层清晰,大型银行做综合化,储蓄银行和合作银行深耕本地,避免同质化竞争。
日本模式:国际化+综合化+成本优化。面对国内超低息环境,日本大型银行加速海外布局,拓展海外高收益资产;同时大力发展中间业务,提升手续费及佣金收入;通过数字化和网点优化持续压降运营成本。
美国模式:精细化定价+零售业务深耕。美国银行通过精细化的资产负债管理,聚焦零售与中小企业等高收益业务,同时通过财富管理、交易银行等业务提升非息收入占比。
(四)应对策略:打造非息收入增长极
适应低息差时代,核心是降低对利息收入的依赖,构建多元化盈利格局。
一是大力发展财富管理与资产管理业务。从“资金提供者”向“资源整合者”转型,通过理财业务,代销基金、保险等产品获取手续费收入,通过资产管理业务赚取管理费。
二是做强交易银行与供应链金融。围绕企业客户结算、现金管理、贸易融资等需求,提供综合化金融服务,获取稳定的中间业务收入,同时沉淀低成本结算存款,改善负债结构。
三是优化资产负债管理。资产端加大高收益资产配置,适度提升信贷以外的生息资产占比;负债端加强存款成本管控,优化存款期限结构,扩大活期存款占比。
四是推进全面成本管理。通过数字化手段压降运营成本,优化物理网点布局,提升人均效能,以成本节约对冲息差收窄影响。
二、贷款过剩时代:融资结构变迁与银行角色重塑
(一)贷款需求走弱的客观现实
中国经济进入高质量发展阶段后,传统的信贷高增长模式难以为继,贷款增速持续下行已成定局。2026年6月末,人民币贷款余额同比增长5.2%,显著低于过去两位数的增长水平。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明确指出:“贷款‘降速提质’或将成为宏观运行的新常态之一”。
贷款增速下降的背后,是全社会融资需求结构的深刻变化:
从增量结构看,直接融资占比首次超过贷款。2025年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,人民币贷款占比45%,而债券和股票融资合计占比47%,直接融资增量首次超过间接融资。2025年全年直接融资增量达16.7万亿元,在社融增量中的占比为46.9%,较2020年提升7.8个百分点。
从存量结构看,间接融资占比持续下降。上世纪90年代,间接融资在社融存量中占比接近100%;2025年末已降至三分之二左右,直接融资占比上升至三分之一左右。
从增速对比看,债券融资增长显著快于贷款。2026年上半年,社会融资规模增量20.84万亿元,其中人民币贷款新增10.72万亿元,债券融资新增8.51万亿元,债券融资比重持续提升。股权融资也实现较快增长,2026年上半年非金融企业境内股票融资2933亿元,同比多增1224亿元。
(二)贷款过剩的深层根源
贷款需求走弱并非短期波动,而是经济发展阶段演进的必然结果,具有深刻的产业结构背景:
一是传统产业供给过剩,资本开支意愿不足。经过多年高速发展,钢铁、煤炭、水泥、化工、建材等传统产业普遍面临产能过剩压力,产品价格持续走低,企业利润率下降,扩大再生产的信贷需求萎缩。2026年上半年数据显示,黑色金属冶炼行业利润同比下降25.0%,非金属矿物制品业下降47.8%,汽车制造业下降19.5%,传统产业盈利承压直接抑制信贷需求。
二是新兴产业轻资产特征降低信贷依赖。经济增长动能从传统的房地产、基建、制造业转向科技创新、数字经济、绿色低碳等新赛道。新兴产业企业的核心资产是技术、数据、人才和品牌,而非土地、厂房、设备,单位GDP增长所需银行贷款相应下降。这类企业更倾向于通过股权融资、债券融资等直接融资方式获取资金。
三是多层次资本市场发展拓宽融资渠道。注册制改革深化、债券市场扩容、REITs试点推进等,为企业提供了更多融资选择。优质企业特别是大型企业,更多通过发行债券和股票融资,对银行贷款的替代效应明显。
四是地方政府融资行为规范化。隐性债务管控趋严,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市场化转型,传统基建类大额信贷需求下降。
(三)融资结构变迁的国际规律
从国际经验看,融资结构从间接融资主导向直接融资主导演进,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普遍规律。美国、英国等市场主导型金融体系,直接融资占比长期在70%以上;德国、日本等银行主导型经济体,直接融资比重也随经济成熟度提升而稳步上升。
这一规律背后的逻辑是:在工业化快速推进阶段,重资产特征明显,银行信贷凭借抵押担保模式具有天然优势;进入后工业化和创新驱动阶段后,轻资产、高风险、高回报的创新型企业增多,资本市场的风险定价和风险分散功能更能适配其融资需求。
中国目前正处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关键期,融资结构变迁符合国际一般规律,且有明确的政策导向。相关战略规划和中央金融工作会议均明确提出提高直接融资比重,这一战略方向不会改变。
(四)应对策略:从“放贷者”到“综合金融服务商”
贷款过剩时代,银行业必须跳出传统信贷思维,重构业务模式:
一是深度参与直接融资市场。从单纯的贷款发放者,转向债券承销、股权投资顾问、并购融资顾问等多元角色。通过投贷联动、债贷组合等模式,在企业全生命周期融资中获取综合收益。
二是大力发展债券相关业务。把握债券市场扩容机遇,做强债务融资工具承销、债券投资、债券交易等业务。2025年企业债券净融资2.39万亿元,同比多增4825亿元,承销业务空间广阔。
三是做优财富管理业务,对接居民资产配置需求。融资端从间接转向直接,意味着居民端金融资产配置也从存款转向证券、基金、理财等。银行需从“吸收存款”转向“管理资产”,通过财富管理业务捕捉居民金融资产迁徙的红利。
四是深耕细分客群的差异化信贷需求。虽然总量增速下降,但科技金融、绿色金融、普惠金融、养老金融、数字金融“五篇大文章”领域仍有大量结构性机会。近10年来,金融“五篇大文章”领域新增贷款占比已升至70%以上,科技型中小企业贷款增速保持在20%左右。
五是发展资产证券化盘活存量。通过信贷资产证券化、不良资产转让等方式,盘活存量信贷资产,提高资产周转效率,从“持有到期”转向“流量经营”。
三、AI赋能时代:智能化转型的全面深化
(一)银行业AI发展的阶段性特征
如果说前两个时代是压力与挑战,AI赋能时代则是银行业实现破局的关键抓手。当前,中国银行业AI应用已从早期试水探索转向深耕细作,从单点工具升级为全面赋能,进入规模化落地的新阶段。
投入层面,科技投入持续加码。2025年,13家主要上市银行金融科技投入合计超过1800亿元。其中,六大国有银行科技投入总规模达1300.91亿元,较2024年增长约3.69%,占营收比重维持在4.0%-4.5%区间。
应用层面,大模型场景爆发式增长。2025年被视为银行业AI大模型从试点走向规模化的关键年份。截至2026年,全行业约半数银行已落地大模型应用。国有大行凭借资源优势全面领跑,股份制银行特色化突围。
(二)AI赋能的核心价值维度
AI对银行业的赋能是全方位、深层次的,核心价值体现在三个维度:
一是降本增效,对冲息差收窄压力。通过智能客服、智能运营、智能风控等应用,大幅替代重复性人工劳动,降低运营成本。以某银行为例,1556万小时的人工替代,相当于节省约8000名全职员工的工作量,直接压降人力成本。
二是风险管控,提升信贷决策质效。AI大模型可处理多维度、非结构化数据,在反欺诈、信用评估、预警监测等方面展现传统模型难以比拟的优势。通过对企业经营数据、舆情信息、供应链数据等的综合分析,更精准识别信用风险,尤其在普惠金融、小微企业信贷领域效果显著。
三是客户体验与产品创新。AI赋能个性化产品推荐、智能投顾、智能营销,大幅提升客户服务的精准度和响应速度。某银行推出绿色金融专属AI智能体,帮助客户经理自动加工绿色项目数据、交叉验证多维信息、智能生成尽调报告,显著提升办贷效率。
(三)中小银行的AI路径:轻量化与差异化
AI时代并非大行的独角戏,中小银行也有自身的破局之道。与大行自研基座、重资产投入不同,中小银行更适合走“轻量化、场景化、差异化”的AI发展路径。
一是轻量化部署,避免重资产投入。不追求自研大模型基座,而是基于已有大模型进行本地化部署和垂直微调,聚焦具体业务场景的深度适配。
二是聚焦核心业务场景,不求大而全。某银行重点推进企业掌银、尽调、坐席语音分析、财报商机挖掘等5个智能体项目,覆盖超200个应用场景;某银行在办公、营销、研发、风控、质检等领域落地100余个AI应用场景,一线客户经理人均有效客户触达量提升45%。这些实践证明,中小银行只要选准切入点,同样能通过AI创造显著价值。
三是借力外部生态,降低创新门槛。通过与金融科技公司合作、采用SaaS化AI服务等方式,以较低成本获取AI能力。
(四)AI赋能与“减量提质”的协同
AI赋能与中小银行“减量提质”政策具有内在的协同效应。2025年以来,中小金融机构减量提质加速推进:2025年农村中小银行减少670家,村镇银行通过“村改支”批量整合,农信系统第二轮改革持续深化。
AI技术为“提质”提供了关键支撑:通过数字化手段提升单机构服务能力和覆盖半径,减少对物理网点和人员的依赖;通过智能风控提升资产质量,降低不良率;通过数据驱动的精准营销,提升客户价值挖掘能力。可以说,减量是机构数量的物理整合,AI是经营质效的化学提升,二者结合才能真正实现高质量发展。
四、三重时代叠加下的战略选择
(一)三个时代的内在逻辑关联
低息差、贷款过剩、AI赋能三个时代并非孤立存在,而是相互交织、互为因果的有机整体。低息差和贷款过剩是压力端,共同挤压传统盈利模式,倒逼银行转型。AI赋能是破局端,为应对前两大挑战提供技术工具和能力支撑。三个时代同步到来,既加大了转型的紧迫性,也提供了以技术创新穿越周期的战略机遇。
从国际经验看,日本银行业在低息差和贷款需求萎缩的双重压力下,因数字化转型相对迟缓,经历了长期的盈利低迷;而美国银行业凭借科技投入和业务创新,在息差波动中保持了较强的盈利能力。正反两方面的经验表明,能否以技术创新应对经营环境变化,是决定行业格局演变的关键。
(二)分类施策的转型路径
不同类型的银行应根据自身禀赋选择差异化的转型路径:
大型银行:综合化+科技引领。一是发挥规模优势,打造全牌照综合金融服务能力,提升非息收入占比至35%以上。二是加大AI基础研究投入,建设自主可控的大模型和算力底座,引领行业技术方向。三是国际化布局,拓展海外市场和高收益资产,分散国内息差收窄风险。
股份制银行:特色化+精益运营。一是聚焦优势领域打造差异化竞争力,如财富管理、交易银行、科技金融等。二是深度应用AI提升运营效率和风控能力,走精细化、轻型化发展道路。三是适度控制规模扩张,以ROE和价值创造为核心考核导向。
中小银行:本地化+数字化赋能。一是坚守“服务地方、服务小微、服务三农”定位,深耕区域市场,做深做透本地客户。二是采用轻量化AI方案,重点解决获客、风控、运营等痛点问题。三是积极参与兼并重组和省级整合,通过“减量提质”做大做强,避免同质化恶性竞争。
(三)政策建议
一是持续完善利率调控机制,维护银行合理息差水平。 把握好降息节奏和力度,健全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机制,防止息差过快过度收窄影响银行体系稳健性。
二是拓宽银行参与直接融资的渠道。支持银行获得更多债券承销、基金托管、股权投资等业务资质,鼓励银行通过子公司形式开展直接融资相关业务,平滑融资结构变迁对银行的冲击。
三是加大对中小银行数字化转型的政策支持。建立区域性银行科技服务共享平台,降低中小银行AI应用门槛;对中小银行金融科技投入给予税收优惠或监管激励。
四是深化中小银行改革化险。继续推进“一省一策”改革方案,通过兼并重组、注资引资、市场退出等多种方式,实现机构数量精简和质量提升的有机统一。
总之,中国银行业进入低息差、贷款过剩、AI赋能三个时代叠加的发展新阶段,是经济发展阶段演进、产业结构转型升级和技术革命深化共同作用的结果,具有客观必然性和长期趋势性。这既是对传统经营模式的严峻挑战,也是行业重塑格局、实现高质量发展的战略机遇。
站在新的历史起点,银行业金融机构唯有主动识变、科学应变、积极求变,以非息收入再造盈利引擎,以综合金融重构服务模式,以AI全面赋能提质增效,才能在时代变革中行稳致远。特别是广大中小银行,更要把握“减量提质”的政策窗口期,以差异化定位立身,以数字化能力强身,走出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地方银行高质量发展之路。
说明:本报告基于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、中国人民银行及上市银行公开数据,结合国际银行业发展经验形成。

